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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家的美国梦

出国办展,进行文化艺术交流,原本是一件好事。国门打开后,出国的渠道多了起来,不少书画家自费出国办展,进行民间文化艺术交流,这也是一件好事。我们从媒体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些书画家出国办展“引起轰动”,其作品被国外的博物馆、收藏家“争相购藏”的新闻,给人以一种中国书画“热”遍全球的感觉。一些书画家也常常以此作为抬高身价、向人炫耀的资本。


不久前,北京画家周逢俊寄来一篇长文,以惊人的坦率,叙述了他赴美办展上当受骗的经历,叙述了他亲眼目睹的一些在美淘金的中国书画家狼狈、落魄的生存状态。他有点像指出“皇帝”什么衣服也没有穿的那个小孩,显得十分率真可爱。本来,他也可以沉迷在“皇帝的新衣”那种自欺欺人的“高贵”与“自豪”之中的。


然而,他选择了说真话。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需要勇气,需要自信,需要一个正直的艺术家的良知。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出国办展当然还得继续。但是,多一点理性,少一点盲目,还是必须的。即使上当受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权当出国旅游、开开洋荤,问题是千万不能上当受骗之后再自欺欺人。我们用连载形式全文刊出周逢俊文章的目的,就在于为了提醒善良的书画家,谨防出国“陷阱”,谨防上当受骗。


中国画家的美国梦

周逢俊


一个不会说中国话的美国人到中国来,照样能畅通无阻——因为这里很容易找到他的“共同语言”;一个不会说英语的中国人,去美国会处处感到“冷漠”而沮丧——因为那里有他的“语言障碍”。中国人从小学、中学到大学通过学习英语而了解美国,谈起美国的历史、文化、艺术如数家珍;许多美国人谈到中国,仅知道唐人街。用看唐人街的眼光来审视中国有失公允。有批中国画家就是在这种不对等的环境里寻求美国梦。   


他们的学历、身份、出国的门路都不尽相同,但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他们都遭遇到过相似的经历:从国内走向国外,即使入了美国籍,也还是中国人的生活习惯、思维模式。打不开美国文化的通道,入不了美国文化的主流,又不甘心“浪子回头”。于是,他们从专业走向边缘,打工为了生存,生存却不能为艺术,他们站在中西文化不相融的隙缝里游移、迷惘,人生的价值在哪里?他们在排斥、冷漠、孤独中寻寻觅觅,痛,且尴尬。


时至今日,他们在美国的事业、生活到底怎么样呢?去年,我利用在美国格杉矶举办画展之便,与十几位画家接触.并通过访谈、交流、笔录的形式,对他们的真实情况作了些了解.亦算是管中之窥吧!       


受骗了,值


2002年11月某日,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付3200美元去美国举办画展,吃住往返机票都包括,问我愿不愿参加,当时,我未加思索便欣然答应。于是,在接到美国邀请函之后,护照、签证等一系列复杂的出国手续在一个月内顺利办妥,12月14日我们登上去美国洛杉矶的飞机。


在洛杉矶机场关检时,我们一行3人遇到了麻烦,美国的关检严格、认真也粗暴。全副武装的关检人员,仔细审查着每个过关的人。临到我们过关时,3人的护照放在一个人手里,3人同时向一个关口走去,不料另一个关检人员冲着我们大声嚷嚷,指手划脚。因为不懂英语,弄得我们不知所措,后来经一位在此维护秩序的上海人翻译才知道,过关时,一个一个地走向关口,等前面的人办完手续,后面的人才可上前。偏偏我们的邀请函被误放进行李箱,一时拿不到,怎么办,又去找那位上海人,上海人说,派一个人去提取行李箱,找到邀请函才可以进关口,否则,美国人不让进关,只有随机回国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被折腾得狼狈不堪.无奈又尴尬.45分钟后终于办完出关手续。


走出大厅,前来迎接我们的是两位兄弟,年长者是位画家,是邀请我们赴美办展的某美术协会的主要负责人,在这里我就简称他为A先生。A先生年近六旬,蓬头垢面,邋邋遢遢,不修边幅——尽管戴一副眼镜。  


上车刚坐下,A先生提出要看看我们的护照,因不知缘由,便拿出来递给他,果然,A先生看了护照后有所反应。原来关检时,那位山姆大叔笔一挥就批了我们半年滞留期。A先生颇有些不安,警觉地提醒我们说:“三位,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一切按邀请函规定的时间离开美国。”我半开玩笑地说;“那要看我们是进了天堂还是误入地狱,绝不当王启明第二。”


由于时差,我在车上开始迷糊起来,等下车环视一周,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在美国?”说真的,我还以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的小镇:小房子、小门脸、小饭店、小画廊、中国风格的小阁楼、小书店、小杂货摊等等;每个商店的门上嵌着中国字的匾额,竖着汉字的广告,乱糟糟的街之一角:有饭盒、废纸、垃圾在飞动,A先生告诉我这就是中国城。此刻,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它与我心目中想像的唐人街相去甚远。一种莫名奇妙的失落感,使我的情绪一落千丈。精神的休克,导致我的身体极度的疲乏,且伤感。在一家粤莱馆,A先生兄弟为我们接风,一人一碗稀饭,一盆芥兰,两盘小菜,一盘点心。因急欲去宾馆休息,虽食不甘味,草草便饭也算恰到好处。


车把我们送到一幢两层高的小楼前,A先生就住在这幢楼下的西南角,房子光线阴暗,白天开着灯才能看清。一间大屋,横竖隔成几间小房,里面有一小间已转租给由南京来美读研的小林。


放下行李,也顾不上细问,我就在A先生的床上躺下休息,一觉醒来,已是万家灯火。


这时,A先生满脸堆笑地对我们说:“欢迎,欢迎,欢迎北京画家的光临。”接着A先生话锋一转说:“我这里虽寒碜了点,总算是个‘艺术之家’,好歹我们都是搞艺术的人.不讲究吃住,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不用客气。”看他不紧不慢的说话态度,不像在开玩笑,我们面面相觑。“不是说,住在台湾客栈么?”我急问、“台湾客栈又脏又不安全,我这地方虽小些却很方便。宾至如归,就像你们在家一样嘛。”他一边说话一边按电话号码,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闽南语便放下电话笑呵呵地对我们说:“会长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请你们吃饭见面:”为了打断我们正当的提问和要求,他装成工作繁忙的样子,却掩饰不住那种让人一看就明白的虚假及躲躲闪闪的眼神,倒是与这房间杂乱、冷清、幽暗形成一种颓废的和谐。


在上海人开的一家小排档里,我们见到了会长。会长是位很睿智干练的中年女士,(原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师,现供职于洛杉矶加拿大人开的服装厂,当服装设计师。)比起A先生,她具有漂洋过海、久经风霜后的洒脱和人情世故的旷达,其穿戴举止应该属于单身贵族的那一种。她虽担任该会会长,但具体的负责人是A先生。


回到小屋,A先生迫不及待地扯着嗓门对我们喊: “我曾在电话里跟你们说过,请务必带一些国内画家的资料,你们带了没有?”他又回头问我:“周先生,你给我带来多少画家资料?”我瞟了他一眼说:“什么画家资料也没带,即使带来了现在也不能交给你,我要验证,你在电话里所说的事是否属实,有无诚信,等办完画展,了解情况后再定。”A先生并不生气,反而很惬意地跟我们说:“xx画家你们都听说过吧,他是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他老给我打电话,求我给他发邀请函。”我说:“那是他对你不了解,了解了,他就不来了。”A先生为了在我面前证实他的话,即刻给那位先生打电话,在电话里A先生像是在背诵及其夸张的广告词,竟当我们的面说瞎话;“你抓紧办护照,像您这样的大艺术家美国最受欢迎,办绿卡小事一桩,没有我办不成的事,请放心,您来了就不想回去了。北京来的3位画家就住在我家里,非常满意。在他们画展开幕时,将要受到政府最高的礼遇——4个市长的接见,还有9家报社,3家电视台,还有中国驻洛杉矶文化领事等都要来捧场。”与其说他在给那位先生打电话,不如说在吊我们的胃口。他放下电话对我们说:“你们想在美国办绿卡,条件没问题,过几天我带你们去找律师朋友。”别小看他这一招还真灵,另外两位画家各拿一大叠画家的资料递给他,他一边得意地抄写这些画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一边说出在美国办画展如何成功的“奥秘”。他说:“在美国举办画展,成功的奥秘就在于策划人的苦心经营。一、要小题大作,实话不能实说。二、办画展是针对中国国内的人,国内人看不到你在国外的展览,但他们可以通过报纸了解你展览的情况,所以报刊是我们这次举办画展最不能忽视的宣传载体,文章要自己写,电视台要私下做秀。三、必要时无限浮夸,甚至无中生有。譬如;可以在报上塑造一个外国大亨的名字.就说他因酷爱你的画不惜重金购买并放在什么博物馆永久收藏。可以把画展实况说得辉煌离奇,譬如,4个市长来捧场之事就是很好素材,它实中有虚。”我忙问:“什么叫实中有虚?”他说:“洛杉矶周围有许多市,相当于北京的朝阳区、崇文区、海淀区等,他们不叫区叫市,许多市长副市长是中国人,在洛市华侨中有什么活动他们都非常乐意参加,因为他们在每届竞选时需要争取华人的选票。你说,国内知道这回事么?”我问:“报刊电视台为什么这样积极协助你这种宣传呢?”他忽然提高嗓门说:“你这问题提得好,你以为我赚了你们多少钱,这些记者我都要打点,30-50美元不等,拿了钱,采访一下,我的文章投过去没有不发的,是否真假他就不问了。况且这都是华人记者、华人报、华人电视台,你还以为老美会来给你捧场,说句不好听的话,中国画白送给他,他都不当回事.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懂。”我说:“你不要把国内人说成傻子,画不好你再吹嘘也没人信。”他马上反驳道:“买画的企业老板信,政府官员信,不懂艺术偏说自己是书画收藏家的人信,为什么要同行的信呢,他们看到你画展成功了,嫉妒还来不及呢!”  


三天后,记者招待会是在一家小餐馆里举行的,邀请到场的有名誉会长、会长、秘书长、企业家、作家、诗人等一大批名流。我国的大陆、港台等各种中文报刊和电视台记者陆续赶来。长长的桌子上散放着糖果茶水之类,周围坐满了人。墙上挂着该协会举办记者招待会的欢迎标语。标语下临时张贴着几张画家的作品。A先生说;“今天要好好把握住机会,画展开幕式记者就不一定参加了。”鲜花、掌声、欢呼,在这种热烈轻松的氛围里,画家似乎被推崇到一个至尊的高度,极易产生自我膨胀。膨胀到颠峰状态时,就会冲破理性的防线,狂言乱语,口无遮拦地喷泻出来。A先生反复强调说:“这里是美国,自由到你说你可以与毕加索,凡高比,也没有人笑话你,也没有人验证你,他信不信无关紧要,这种场合让中国国内人知道.就等于放了颗原子弹,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后来在一位画家那里得知,这种场面是一种非常虚伪、频繁的形式。对你们这样,对谁都这样,只要有邀请,有红包……


果然,在记者招待会的第二天,各种报刊都刊登了办展的消息。


记得那天傍晚,我独自散步回来,发现屋里的人都在一片欢笑中传阅两张报纸,我走进内屋发现在我的床上也放着《侨报》、《国际日报》,我一眼就看到醒目的标题:北京画院著名画家三人展,在洛杉矶市即将开幕……此时,我非常不自在,感到人格受到莫大的伤害,我无法忍受这几天来所遭遇的冷漠与欺骗。我想到最不能容忍的是,早晨吃剩的稀饭留到晚上,不倒不洗加点米放水再煮,吃过的碗筷堆放在池里,脏得令人发呕。A先生满不在乎似的,我想其不守信用,一肚子恶气就想发泄出来。于是,拿着报走出内屋指着A先生说:“你怎么会这么干呢,谁说我是北京画院的画家,是不是非要打北京画院的牌子才算是画家,我郑重声明,别人我管不着,我宁可不上报也不许胡说八道,希望你在我们没有离开美国之前,多一些真诚,少一些欺骗,不要让我们在这阴暗潮湿的黑屋里同你一样去感受‘水深火热’。每天喝稀饭,喝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既然话说开了。我索兴一吐心中块垒,便大声说:“A先生你想想,来洛杉矶好几天,转来转去还是中国城,连真正的美国什么样都不知道,昨天下雨.本可以去参观美术博物馆,可是你老以为我们要‘偷渡’似的,把我们诓在家里纳闲,告诉你不要说花那么多钱办移民,像你这种生活,这种环境,不花钱我也不会来。”我越说越觉得心里轻松起来。A先生见我动了肝火,连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周先生先消消气.听我说;关于报纸上的事责任由我负,怪我事前没有跟你打招呼,其实我也是为你们着想。至于喝稀饭你们受不了,吃饭我就更受不了,空心菜1斤2.2美元,人民币17元多啊,我能吃得起吗?你们汇来的钱没有经过我的手就还债了。跟你们说实话,像我这种情况多着呢,在美国打工太累,画也卖不出去,各人寻各人的活路,我这才想到为国内画家牵线搭桥到美国办展,从中收取一点辛苦费,为中美文化交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弟弟原还帮我,可是……”A先生的声音有些悲凉,我突然感到我的心在顷刻间被软化了,渐渐对他同情起来。回到房间我就想到A先生说的还有许多类似经历的画家,我就萌发收集在美国的中国画家的材料的想法,了解他们在国外发展的真实情况。于是,我利用办画展前后的机会,结识许多中国画家,每天睡前,我都把听到、看到的详细记下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受骗了,也值!                


“老东方”画廊


旅美画家简繁在(沧诲)一书里提到“老东方”画廊,准确地说“老东方”是家具店,是安徽全椒县一位老华侨开办的。穿过林立的家具直至屋后,方看到类似演戏的舞台,台上便是画廊。范曾、丁绍光等都曾在这里举办过画展,画展结束,仍摆家具。


我们的画展在这里如期进行,正如A先生所说的那样,洛市许多领导、名流还有中国驻洛文化领事都参加了开幕式(其中一名市长因该市发生了一次车祸,一名八九岁的小女孩在上学途中被汽车撞死,去参加那个小学生葬礼,特派代表参加我们画展开幕式并致辞)。


不大的展厅挤满了人,画家参半,有朋友向我介绍在洛市的中国画家逾千。来看画展的画家中,有自报家门的,有默默围观的,有旁边闲议的,有指手划脚高声海侃的。画家C先生自称与国内当代许多走红名家是同学或朋友,相识后我们便攀谈起来,他说:来美国后画画时间少了,几乎不怎么画国画,现在一家公司搞商刊设计,除去房税,余下过日子还行,他在征得我同意后,要求把我的作品拍摄下来,并给我介绍另一位广东来的画家,此人长头发,有艺术特质,他看了我的画先是对笔墨意境品评一番,接着又叹息道:“中国画在这里没有人看得懂,更谈不上买画。美国能接受各行各业取得成就的外国人作为其人材资源,惟独中国画家不在此例,我在美国参观数十家美术博物馆:凡高、莫奈,高更、毕加索、达利等国际大师的作品在这些神圣的艺术殿堂里闪烁着永恒的灿烂,却不见黄宾虹、齐白石、李可染等中国著名画家的作品。除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审美习惯外,他们对中国了解甚少,对中国的认识不是现代化,而是概念化、古老化、落后化,即使有几幅中国画大师的作品挂在其间,也会被西方人当作不和谐的音符取下来。中国画这个古老的东方符号,蕴含着太多的民族文化内涵,博大精深,连研究中国历史的美国学者也只把它当作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去思考,他们会联想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但绝不会娱悦和欣赏。在这个只有200多年历史却弥漫着全新的现代气息的超级都市里,要想在艺术里淘金,你必将要付出背弃民族文化的代价去寻找一条适合西方人审美标准的艺术之路,然而此路何其艰难,没有洋文化的根底,也不现实”。C先生拍完照挤上来说:“中国画家一到国外就变了,变得像我国台湾、香港的水墨画,中国传统的功夫减弱了,西画的精华又没学到,时间久了,纯种的不是,混血的也不是,根无着落,”我问他现在画什么?他说业余时间画花鸟画,并约我晚上在寝室等他,到时让我欣赏他的近作。


一位韩国华侨画家对着三位台湾的书画家、画廊老板,操着一口港台味的普通话说:“中国画家在美国不行的啦,是被人当作落魄的一群,不要说老美不认,就是华侨中许多老移民也不感兴趣,他们早年来美国做苦工。儿子孙子辈在美国长大后,连华语也说不好,还能对中国画感兴趣么?在国内上过美院的有知名度的八十年代来的画家,境况好一点,他们扎根在美国,挣的是我国台湾人、香港人、大陆人和日本人的钱,包括被国内炒得玄乎的所谓的大画家,也是在炒作上下功夫,炒到最后,名气在国内火爆起来,掏的还是中国人的钱。”来美国刚两年的某先生,有另外的想法,他说:“中国画家在国外不行,在国内真正搞艺术的又有几人,那种不健全的文化体制下,怎么会出大艺术家?中国画在国内是流通的高级商品,被那些不懂画的商人老板看作是有利用价值的商品,几千几万几十万上百万地购进送出,购来的往往是张劣作,但买画的人不论画的优劣,而是看重作者的码头位置,他的头衔。于是,在中国书画界协会,每次换届,并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最后的赢家不全在于学问艺术方面的成就,可能包括着其它因素。


国画院从县、地、省到国家级层层设立,在这充满假大空的浮躁的时代,他们是最得宠的一群,凭着码头可以卖高价,凭着资格拿高薪,凭着有钱包小蜜,凭着虚名攀高搭贵,其结果不思进取,只求钻营,学术不前,蠢材辈出。还有每年搞全国性的书画展,内部更是肮脏不堪……来国外眼不见,心不烦,就是在这里打工也落个清静。”


在中国,一般人要争取美术家协会会员证,要凭实力获三次大奖才能领到,可你有关系一个电话就可。君不见各省市地区都设有美术家协会创作中心么?那里面的人不少是凭关系发的证。


旁边的一位画家小声跟我说:“他带的女学生早就是全国美协会员,还出版几本画册,到港台办过画展,而他自己连省美协都不愿意参加,心里不平衡呢!”下午,一位K先生约我去他家做客,我说:“晚上有约,改日登门拜访。”


晚上C先生按时赴约,见面笑着说:“我到美国已玩坏三辆车了。”我说:“C先生是个追赶时尚的人,想必艺术也一定很现代吧。”C先生在我的床铺上打开一捆约40x60匣米大小的花鸟画片,细一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中国画,压根是教学标本,钢笔似的线条涂得红红绿绿,工细刻板,我问一幅能卖多少钱。他说7美元至40美元不等。也许我的表情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本来他准备在我面前发挥一下他的口才,侃侃他在美国的发迹史,没想到这会儿的氛围使他的情绪由热转冷。他说:“订画的是一家旅游商店的老板,拿着他给的槁样描摹,为了生存不能不这样画,比起在饭店打工好多了。”他驾着面包车悻悻地走了。A先生指着那辆车说,车就是他的家,也是他在美国的全部。


画展开幕式的热烈场景幻影一般稍纵即逝,接着是零零散散的参观者,到下午3点展厅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第二天便是冷冷清清了,三天的展期压缩到二天就草草收场。当晚.A先生带我们到一家律师事务所询问办理绿卡的一些问题,该事务所是几位中国在美国的留学生开的,一位负责人说:“你们拿来的资料我都看过了,办理绿卡的条件很好,但还缺少典型的业绩,最好在国际网站里能查出你们在国际美术界有影响的资料,如果你们想办,我们都可以帮助办到。”A先生说:“只要你有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放心吧,回国就把资料寄来,越多越能说明问题。”回来的路上,A先生说:“有个山东人花了15万人民币才移民美国,我们找人花不了这么多钱呢。”我心想,你是个魔鬼,把画家一个个诱进深渊,再让他们召唤别人,几天来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怕我们留在美国,而是伯我们捡个便宜,不花钱就想留在美国。


教堂的钟声   


在洛杉矶市中国城附近有座华人教堂,画家B是这个教堂最忠实的信徒,适逢星期天,他约我去教堂做弥撒,在此,我平生第一次感到宗教的神圣和力量。教堂座无虚席,每个座位前摆放着两本书,一本圣经,一本谱过曲的颂诗,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群迷途的羔羊,静听着来自天国的声音。B先生一脸虔诚,无视我的存在。他相信上帝吗?是信仰还是填补精神上的空虚?带着疑问,我决定即刻采访他。利用教堂提供午餐机会,我们携饭盒走进公园,寻找一处幽静边吃边聊。


B先生擅长油画肖像,自称是同仁中的佼佼者,八十年代末期,他几经周折从中国的南 方边城只身来美国淘金,临行前,在妻儿面前承诺:“一年后的今天,在美国团圆。”在美国他四处奔走,辗转多个城市后,一无进展,始觉情况不妙。在这高楼林立的背后,充满假象的诱惑,使他从一个陷阱落入另一个陷阱。在同乡亲友的帮助下,他落户在洛市,并举办了来美后的第一次画展,可是画展彻底失败了,展期五天,连问价的人都没有,为此欠下了一笔不菲的债务。此后的几年里,由于语言的障碍,他只能在华人圈里找工作,仅为生计奔波忙碌。 


教堂门口,主教一再要送我这位来自北京的客人一份礼物,基督教纪念品。辞别后,我回头看B先生还沉浸在谈话的情绪中。我问:“从中国来美的画家中有许多成功的例子,有人甚至一幅以百万千万的高价为美国收藏家收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B先生听后便后退一步,冲着我嗔视许久,颇不服气地说:“全他妈运气好,命好,操作得好,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吹牛,人称吹牛大师,他们会编故事,敢利用国内高层人物的关系,在国内外财团中有计划地进行国际操作。当他们被塑造成神时,国内的人就盲目崇拜,其结果骗的还是同胞的钱,可谓名利双收。不信你走访美国几家大美术博物馆,有几幅是中国人的作品,在美国,接受他们作品的是商人而不是艺术部门。”此类的话听多了,我就想转移话题,便问他:“你是个艺术家,不去搞艺术而为生计疲于奔命,甘心认命么?果真这么现实,你来美国干什么呢?”“现实是很残酷的,连生存都困难,还谈什么发展。”他显得有些倦意和无奈,却苦涩地对我说:“我相信命运,也相信基督教,每当我听到教堂钟声响起时,我就会忘记所有的痛苦和烦恼,这片刻的宁静,也许是上帝对我的宽容和恩赐。”说完,B先生诡秘地一笑,眼神有些狡黠地说:“两年前,我辞掉一份工作,突发奇想,为美国著名的当红女主持人,还有好莱坞大明星画肖像,或许能挣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我一气画了五六幅约50x80厘米的油画肖像,极其逼真,分别以精美的包装寄出,然后就是耐心地等待,然而,两个月过去了,也没收到回信,我仍没有灰心,又给那位漂亮的女主持人,还有施瓦辛格各画一组不同姿式的肖象分别寄去,又是几个月过去了,亦石沉大海。”他十分沮丧地说:妈的“美国佬太抠,连信也不给我回,他们年薪高达千万,连这点钱也不愿施舍,我也是艺术家啊,半年后我又写信给他们”我连忙问:“信是怎么写的?”他有些犹豫;但后来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来:“我在信里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怜可怜我这个中国画家吧,您如果觉得我画得还可以的话,请随便扔几个钱给我交下个月房租,否则,墨西哥佬就要赶我出门……”没等说完我就打断他的话并说:“B先生,说话不怕你见气,你写这封信就不怕别人笑话你丢掉国格,丢掉人格吗?”他瞪大眼睛争辩说:“你以为你是杨振宁还是李政道,在美国非常现实,在这里还有比这更加丢掉国格、人格的事呢!”我说:“是么?说说看。”他说:“即使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你要想入美国籍你都必须经过宣誓。你知道怎么宣誓吗?在美国国旗下你举手宣誓。问:‘你现在是美国公民了,你愿意为美国的利益作出贡献吗?’倘若你说‘愿意!’他会问:‘假如中美发生战争,你愿意同美国人并肩作战把枪口对着你的同胞么?’‘愿意!’你如果说不愿意,他们就不会批准你入美国籍,即使当时你心里在骂美国佬太损,但是你脸上要严肃,说‘愿意’要真诚,你说算不算丢掉国格、人格?”听后,我一时语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忽然,教堂的钟声响了,B先生在萎靡中渐渐平静起来,我在想,他早已麻木了,艺术走到这步境地,生命里还残存着多少激情呢?当初,他也曾想抱着现代派抽象艺术形式,在这片洋土地上开垦一片希望,然而,他却在失望中发现这片土地早巳是被废弃了的劣质土壤,这正是B先生的悲剧!


唐人街


中国城又叫唐人街。 说一句我们住在海外的同胞不爱听的话,唐人街作为美国大都市里的—部分,实在是一道不和谐的风景,中华民族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人,走在这条大街上都会感到芒刺在背。在脏乱不堪,残破不整的街市口,孙中山先生的塑像不过一公尺高,像上覆盖着黑乎乎的灰尘,座台的一角已损塌,上面糊着剪贴的纪念孙中山先生文章的报纸。这个让国内许多人仰羡向往的美国城市,使我联想到80年代我国中小城镇的市容,不同的是,在这里巡视的却是全副武装的美国警察。  


D先生就在这条街上给人画像,经朋友介绍,我想听听他在美国的境况。电话未联系上,我就匆匆地赶到这里,结果还是扑了个空,旁边商店里的老板说,几天都没来了,你问问他太太就知道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家小杂货店,店里挂满零零碎碎的小商品,问看店的人,悉知D先生已出差。熟悉他的人说,D先生毕业于中国名牌美术学院来美后才知道国画在西方不被认可,在华人圈里也很少有人赏识,即使有人花小钱索画,也非得把画涂改到俗不可耐的地步。于是他干脆在唐人街给人画像谋生,后与妻子在街边开了家小店。我问:“有这么高的学历,画也不错,为什么不回国发展呢?”其回答说:“想到过,但也不愿回去.理由是:一,好马不吃回头草,来美国十多年了,国内的亲朋好友对他们寄予很高的希望,而时至今日,事与愿违,还有什么脸去见江东父老。二,怕回国后已不能适应社会的发展。在这里习惯按原则办事,法纪严明,而在国内许多事都得求人才能理顺,他性格耿介,恐有不便。三,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努力培养儿子从小受美国教育,以便将来能进入美国主流社会。”   


等不到D先生,我来到另外一名画家所开设的小画廊,也不巧,画廊的门紧锁着,透过玻璃窗朝里看,十几平米的画廊凌乱不堪,墙的一角堆放着一排排已装好画片的木框,红绿交加,惨不忍睹,里面像是尘封的古墓,恐怕关门已久了。   


晚上,我们驱车找到K先生家,K先生住在洛市的一座山上,周围环境幽雅,漂亮的宅前,有家庭游泳池,站在游泳池边朝山下远眺,洛市夜景便一览无余,如天街灿烂,梦一般的境界。K先生说,80年代末花20多万美元买下这幢房子,现在远不止这个价了。K先生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80年代初来美国,给几家大酒店画大型壁画,收入颇丰。后期主要在东南亚举办画展,台湾有固定画商,在洛市画家中K先生是少数贵族画家中的一员。温文尔雅的K先生及夫人、女儿开车带我们在一家华人开的餐厅里吃饭,这是我们到洛市半月以来最丰盛的一次晚宴,席间,K先生向我流露出要到北京开画廊的想法。  


像K先生以及在美国事业发展顺利的画家;还是凤毛麟角,他们可以从从容容地回国,大大方方地出去。不管在国内国外都有人投来钦羡的眼光,因为他们毕竟是成功者。


游览美术博物馆有感


在美国最愉快的事就是参观美术博物馆了。   


在洛市美术博物馆看画展不需要买门票,星期天来参观的人很多。康庭顿博物馆是集美术馆、图书馆、自然植物园为一体的大型公园。这里古木参天,名花繁杂,珍禽流韵,湿漉漉的草坪,清新欲滴,精美的建筑群在这绿树掩映中显得静谧幽美。美术馆内连环套厅,每厅约100平米至250平米左右,厚厚的地毯上,摆放着让人休息的环式沙发椅。从你跨进馆里那一刻起,就能感觉到你置身在神圣的艺术氛围中,不容你有丝毫世俗,使你认识到美是一种巨大的力量。许多曾经只有在画集里才看到的名作,从这些名作中你可以透过那沉郁复杂的色彩所营造的摄人心魄的情绪中看到作者那深邃的思想和睿智。矗立在山上的凯蒂美术馆更是雄伟博大、气势恢宏,它以收藏而闻名世界。一条环山轨道,似乎将你从尘世隔离,踏进这整洁的车厢里,车载着你不断地升高,使你感到精神在不断地升华,仿佛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在洛市中心的一家大型美术馆里,当我们看完所有的展厅下楼时,才发现这家美术馆的最底层,有东方艺术展厅,我们走了进去,果然有日本、韩国、印度、中国的展厅,但展的不是画,是断碑残壁,陶罐佛像等古代文物。   


在一个特别晴朗的早晨,我们参观一家现代豪华美术博物馆,看到这里展出的架上的全是抽象的、现代的、后现代的艺术品,甚至把破烂的厕所地砖,整块地镶在墙上,还有恐怖的老式的纺纱车间的修理房都作为艺术在此展出(国内也有类似的展出)。使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被一些人吹破了天的现代艺术,参观者却寥寥无几,两个多小时只见到5个人,难道连老外也不喜欢这种艺术?我想,这种冷落的艺术形式,在国内正在以燎原之势,扩展开来,是否有一天也会这样冷却?


离别前夜    风波又起


自打我们来洛市,晚上A先生独自睡在沙发上,他喜欢将被子蒙住头裹着瘦瘪的身体笔挺挺地躺着,在黑魆魆的屋子里,尤似一具木乃伊,令我有些不安。离别前夜,静悄悄的屋里忽然掀起一场风波。原来,住在里间的小林,半夜起来方便,看见A先生头顶着被子盘坐在沙发上,他感到奇怪,就打开电灯,发现电话筒的线弯弯曲曲地从A先生的被子里拖出来,小林一下知道怎么回事,A先生正在窃听隔壁房里我们同来的那位女士的电话。看见这种情况,小林特来气,上前将A 先生的被子掀开,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大声喝骂:“这是人干的事吗?窍听电话是犯法的。”说着猛一推,A先生一个趔趄倒在沙发靠上,感到惊慌失措,口中一个劲地说:“这不关你的事。”小伙子上去又是一顿推搡,这时候我们都被吵醒,当了解情况后,那位女士更是不依不饶,无奈,A先生在她咄咄逼人的眼光下,坦然地说出实情,他窃听电话是因为害怕她来美国就不想走了,果真这样,移民局就会找他麻烦。小林上前指着他继续骂道:“我没想到怎么会找到你这种下流坯做我的房东,在北京客人面前,我都无地自容,你他妈的还配做画家?你是人渣,是败类……”女士指着他大声呵斥:“A先生你听好了,我本打算按邀请涵规定的时间回国,这样一来我改变主意了,美国人给我批了半年的时间,这是我的权利,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A先生急了,哭丧着脸,声泪俱下道:“你可以不走,你可以不走,我去找会长,找我弟弟,找……”这夜我无法再入睡,看着挂在墙上的A先生的画,我无法把他与画联系起来,年近六旬受过高等教育的A先生,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


尾  声


当我们自己随旅游团到美国其他城市转了一圈回来时已到回程的期限,同来的女士劝我们推迟几个月再走,我看见A先生那呆滞的目光,不忍心去和他较真,我说:“你留下吧,我们走,否则他会疯了。”在A先生的沙发上放着一大叠复印好的为我们画展所写的报刊文章,这些极其虚假的文章他将分别邮到国内画家的手中,作为他诱惑其他画家的手段。其中《侨报》刊登的文章中有一段专为我设计好的文字是这样写的:周逢俊先生的山水画被住在圣塔莫尼卡的老美杰克先生夫妇选购了二幅,他们说:“我喜欢周先生的作品,他的作品艺术涵意深厚……”   


在我们回国的前一天晚上,A先生的弟弟跟我说,他哥哥在我们没来之前就接待过两位国内的画家,但每一次都和客人闹得非常不愉快,邀请函不能再发了,看来他不适合干这种工作,他只能去打工。会长在送我们去机场的路上说:“你们不知道,我这个会长是尽义务的,帮A先生忙的,我不仅从中不拿一分钱,还要为他招待客人,画家在这里太辛苦了,像他这样的大有人在,但都不愿回国。”  


我在想,他们与美国人一样,自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沐浴着灼热的阳光,穿梭在洋房与草坪之间。然而,我感到美国离他们还遥远。也许,在这里无法找到他们合适的方位和土壤;或者,中西文化在这里找不到融合的契机,诸多的痛苦与困惑说明了一个问题:离开民族的土壤,只有生出遗憾的苦果了。 (完)


2003年3月于北京松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