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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俗共赏的四季条屏

周逢俊


虽然我们不能严格地考证出“条屏”出现的具体年代,但是“条屏”与1500多年前出现书画装裱应前后连属。早在战国时期,我国就有帛画、缯书,至西汉即有装裱的绘画出现,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画上端,装有扁形木条,系有丝绳,木条两端还系有飘带。南北朝时书画装裱多赤轴青纸,著名裱工有范晔、徐爱、巢尚之等人,并出现了装裱著作,至唐代始用织锦装书画,格调堂皇,高手辈出,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设“论装背裱轴”一章专门论述有关装裱事项。


“条屏”成为时尚,当源自皇宫内院,皇帝及贵族阶级雅好古人书画名迹,如果常年藏身箱底府库,无法满足不时亲面赏玩的精神需要,书画装裱成立轴、横幅条屏,悬于堂之中,案之头,几之侧,则目接神洽,无穷遨游,上行下效,“旧时王谢堂前燕”,终于“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有些像当今的时尚风潮一样,名人、大腕喜欢的款式品牌一时间可以影响至于街头巷尾。从戒备森严的皇宫内院,书画条屏走向民间,书画条屏的内容产品——书画原作,也从名篇巨制渐次降级为普通文人、画师书家的无名之作,特别是到了明清时期,文人画走向市场,如扬州八怪的公开售画,文人书画更加要满足民间趣味,文人不得不变通审美立场,在这种情势之下,四季条屏应运而生顺理成章。


中国作为农业大国,季节变迁时序流转对于日常生活影响甚大至远,一般的老百姓可以感知四季流转与生命节律的内在关系,这从民间歌谣“四季歌”的描述中可见一斑,民国时代大明星周璇演唱的四季歌“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旁……”唱的是爱情苦腔,陕西丹凤农民唱的四季歌有文化、有历史、有故事、有人物,有场景,农家过年杀猪、烧酒、撑船、纺棉花的细节一一进入情味浓浓的歌唱之中,这中间更提到四季动植,花鸟多所出入,如杏花、桃花、石榴花、枝子花、桂花、腊梅花、牡丹花以及喜鹊、阳鹊、孤雁等,可见,四季轮回周而复始的宇宙存在法则,已然内化为中国人的生命节奏、生命情调,易道:简易、变易、不易——暗藏在中国人四季轮回意识中,这种四季意识可以出之以歌、舞、诗、乐、自然也会在中国书画艺术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当然四季条屏也未必尽是描绘大自然的四季风光,四条屏描绘山川景致、五色花卉、四大美女、梅兰竹菊即使到了今天,也依然备受喜爱,可是从学理层面上看,真正具有中国哲学意味,具有文化标识意义的四季条屏,当然要数真正描绘四季不同风光特色的山水画和四季花卉虫鱼鸟兽的花鸟画。北宋范宽在《林泉高致》中指出:


“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

 

范宽为北宗山水画的代表,也是以儒家伦理入画的代表,他认为身在太平盛世,君亲之恩两隆,学那高蹈远引之士隐居山林也并不是君子所愿,山水林壑之美,若得妙手郁然出之,则“不下堂筵,坐穷泉壑”,这种审美态度南朝宗炳以“卧游”二字加以简括,只不过到了郭熙,又提出四季山水的理念,本来中国哲学(老庄、魏晋竹林学派)极力提倡天人合一,自然山水与人文生活和光同尘,并不在乎四季变化,郭熙通过师法自然,妙悟真山水四季各得其妙,提出山水画的“四情感说”——笑,滴,妆、睡,而这种情感的轮回往复又与生命的节奏若合符节,因此,以四条屏山水画表现四季山水情感轮回,以四条屏山水画构成生命以至宇宙的实体世界,就成为了另一种特别的艺术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哲学是中国山水画四条屏的理论基石,而生活在北宋太平盛世的郭熙,算得上是中国山水画四条屏倡导者和实践者。


既然“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那么花木果蔬以及鸟兽虫鱼的世界,四季必有差别相,花木果蔬以及鸟兽虫鱼作为有情众生,四季生命律动与人文世界及宇宙大化同样息息相关,春有春花,夏赏红荷,秋菊冬梅,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四季花鸟条屏以四季时节代表性花卉,配以季候性生活的鳞毛虫鱼,来表现大自然四季轮回、生命轮回、情感轮回的铁律,春天桃红柳绿、莺歌燕舞,表示“生”之德性,夏天万木葱茏,芙蕖盛开,表示“成”之德性,秋天金菊斗香,北雁南飞,表示“驻”之德性,冬天万类萧条、寒鸦栖枝,表示“灭”之德性,四季花鸟条屏与四季山水条屏一样,在满足“足不出户,尽赏名花”的审美欲望的同时,时时处处都在对芸芸众生,进行无言的哲学启示,四季花鸟条屏与四季山水条屏一样,在一般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构成了一个特殊的艺术世界。四季条屏可以堂而皇之地悬挂在贾宝玉的“怡红院”,林黛玉的“潇湘馆”, 四季条屏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悬挂在 刘姥姥家的厅堂上,“怡红院”、“潇湘馆”里的四季条屏可能出自名家作手,刘姥姥家厅堂上的四季条屏,可能就是“行画”,俗不可耐,但是它同样会给刘姥姥一家以审美的关切和德性的启示,它的作用丝毫不亚于大观园里面的那些“阳春白雪”。


一般老百姓家的厅堂上主要挂中堂立轴配以堂联,不过也有很多人家在厅堂上悬挂四条屏,四条屏中的单幅不能悬于中堂,单幅不立,四条屏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意象世界,一个自圆其说的意义世界,我想这是四条屏可以与中堂立轴等量齐观的哲学原因。通常来讲,寻常百姓人家尤其是农民更喜欢山水花鸟四季条屏,其中花鸟四季条屏更受到推崇,花鸟虫鱼与百姓日常生活更为贴近,一般的读书人并不排斥花鸟四季条屏,传统中国耕读传家,读书人放下功课就得下田耕种,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文人张志和用《渔歌子》美丽的词句表达了亦耕亦读的快乐和享受: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文人在亲身参与农耕渔牧的生活中,从大自然四季美不胜收的审美对象上,获得了书本上无法获得的精神感悟,所以,四季花鸟条屏在读书人和古代公务员的政府衙门里同样享受尊崇。四季花鸟条屏看似通俗甚至“媚俗”,但是,在这些通俗的画面物象的背后,沉淀着中国几千年来的人文传统和价值意义,所以,它所包含的文化含量和文化符号意义,不可轻视。在今天必须充分彰显本民族文化和本土文化的历史语境之下,中国画体系中的独特画科——四季条屏,应该得到充分的学术梳理和文化阐释,以使它所蕴含的古老而常新的文化信息传播世界,启迪后生,展拓艺术的煌煌未来!


2011年9月20日于北京宋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