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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向潇湘探武陵 ——读周逢俊的画 文/李林

中国传统水墨的精神指向仍然发端于国学。儒家的立足于此世而通达天道的观念、道家的游戏于此世而与自然同化的观念、佛家的视此世如洪炉而强烈要求出离的观念,分别代表了“济世”、“戏世”和“遁世”的精神元素,这三大元素也成为传统山水画学的精神源泉。在出世和入世之间,周逢俊以水墨为言说,为读者、也为他自己找到了一个以真性情为归宿的栖居之地。


当代中国山水画家所面对的痛苦和无所适从,是超过以往任何时代的。工业文明的日新月异使传统山水景观不复存在,追求精神理想的艺术家的内心失落是空前的;然而最重要的还不仅仅是自然景观与山水画家割离困囚的痛苦,而是传统文化断裂及其由此而来的精神世界的崩塌,所以,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山水画家们正在无可奈何地远离“真山水”,他们聚居于城市而接受着城市的“异化”,这种“异化”深刻地揭示出中国传统“在世”精神与“此世”现实之间的巨大裂痕,在这个堪称鸿沟的裂痕中,水墨艺术作为一种非语言性的独特叙事,仍然在顽强地守护着自己的精神源头。这个意义上说,那些在20世纪坚守传统,并卓然有成的山水画家无异于生活在“异乡”之中,他们在“异乡”中描绘理想的故乡,其精神放逐意义,已超出了绘画的本身,而具有思想文本的价值。这种情感借用周逢俊的词句表述就是:“瞰岛一青点,波涌任长天。沧桑共与谁凭?孤兀越千年。”


诚然,山水画中的人物不过是画者赖以体现自我精神的一个符号,周逢俊的水墨创作推崇一种既出离又担当、既逍遥又缱眷的“情”之意趣——“潇湘世界”是他的现实生存,“武陵世界”却是他的归宿。所以他的山水作品更多体现的是“以真性情求解脱”的精神指向。读他的画,更多品味到的是暧昧的逍遥、空旷的殷勤、苍凉的暖意。“笔墨”问题在他艺术思想核心中是操守、是人格、是精神、是真性情,而绝非单纯的技巧。其气息幽远雅致,虽然偶而也设色于林间石上,但仍然不失其雅洁与清脱之韵味,就我所知,其画品画格画意当来自诗词尤其是宋词的熏陶——因为他本人就嗜好填词且为个中高手。


周逢俊以词意而绘事,当是传承了文人古风,正如他的词句所言“独步迷离,似境还非,觅寻千载风骨”。周逢俊的词学修养使他的山水画导入了精神的深度,使之画面更为性情盎然,最终形成了诗的意境。画面中朝暮昼白,风霜雪雨,山之高旷,水之深渺,蕴涵了其襟怀中无限的幽思。读其画如读其词,在层层铺染蕴藏着他独特的哲思,其作品之所以与读者“隔而不隔”、极富感染力和穿透力,就是因为周逢俊不将笔墨看作美的装饰,而是视笔墨为美的原动力。一个令人无限遐想的空间以及组成它的一点一线,也足够使我们久久地揣摩,久久地沉浸。因此,可以这样认为,周逢俊的山水创作在审美和文化的双重意义上完成了精神的还乡:他以水墨为情怀,以性情为学养,让现实世界和理想王国都浸润着意义与价值。


想必,周逢俊艺术境界的日益精进 是因为他在读词、填词中获得了不竭的灵感?


水墨艺术之所以能够激活个体的生存态度,就在于艺术作品必须成为人文精神和自由生命的物化。周逢俊的水墨创作强调意境的获得是以顺应性情为前提,追求随性而发,不俚俗,不媚俗,他对当今部分画家故意表现出的“形容枯槁”的衰败画境,似乎不以为然,他认为人的精神的绝对自由,来自心态圆满,这样才能漫游天地宇宙、建构更高的和谐。黄宾虹太倔涩、八大山人太苦寂,作为一个怀抱真性情的画家,可能并不能长时间承受这过强的张力,在“率性”和“抑性”之间,周逢俊取其中道。所以他的画拒绝含混、复杂、不稳定、无序、压迫、紧张、焦虑、恐怖等审美效果,读他的作品它总能给人以天然、明朗、愉悦、朴拙、豁达、自由的和谐之美。虽然在画面中偶尔也表现出不规则、模糊性、与多义性,但一切都是自然的,只是人顺应自然的结果,任性而已,正如晚唐画论家张彦远所阐述的:“草木敷荣,不待丹绿之彩;云雪飘飘,不待铅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 。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


也应该看到:当儒道佛精神作为一种主流意识形态强大到足以阉割画家的独立思想的时候,水墨创作便有可能流于程式而少诸真性情。幸运的是,从周逢俊的山水作品中,我们仍然可以读到这种真性情,那是他不息的梦想、不老的激情,跟随他一并归栖的,应该还有不死的灵魂。那是无数夜半悸痛后的涅盘槃之地,那是疲惫心灵最后的潇湘馆、武陵源。透过对此一笔墨运行,他带领读者走向那真情驻留的世界,当这样一个无限可能的世界作为客体呈现在读者面前时,在其中生存的人们,可否也有如此的魂灵与性情?   


此时此刻,面对周逢俊的画作,春江秋水,山石树木成为可以诠释我内心最真切最深沉感受的心灵之境——那是充满温情的“潇湘世界”。在这个值得留恋的世界中,阅读者获得解脱并走入理想的“武陵世界”,两重世界结合点的山水作品,已不是自然中某山某水某处景色,而是周逢俊笔下沟通物化之境与解脱之境的不二法门……


静静地沿着周逢俊画中的石径曳杖而去,一柱明暗而香灭、天籁初动而欲歇、樵歌方起而未竭……在入世与出世之间,世界的本相原就是无何有之地、真性情之乡……


2006..3.写于清华